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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身中台灣房仲女王的故事(摘自商周)



檳榔西施 翻身中台灣房仲女王

被同業抹黑:「誰放心把房子交給賣檳榔的?」
2010-08-23 商業周刊 第1187期 製作人:劉佩修 撰文者:林俊劭


小檔案 _ 唐千喻 
出生:民國61年
學歷:中興國中
經歷:18年檳榔攤老闆娘
現職:永慶不動產草屯中興加盟店主任
成績單:永慶中部5縣市有史以來第一位年佣收破千萬元 
逆境對她的意義:人生不是得到,就是學到

三年前,一個寒流侵襲的夜裡,母女三人在這盞路燈下,相擁而泣。女兒搶著幫媽媽,沿路掛賣屋看板,鐵絲戳破女兒的手,慘白燈光下,鮮血更紅了。此時,客戶打電話來狂罵:「妳怎麼還沒幫我女兒買麵來?」她再也忍不住,大喊:「你女兒是寶,我女兒就是草嗎?」
磨與韌,滾出千萬業績。再兇悍、再難搞的客戶,都會被唐千喻的拚勁與熱忱感動。
氣溫十度不到,南投縣草屯鎮的鄉間田邊,一個身形單薄的女子,身上胡亂穿著四、五件外套,踩踏在一台破舊的五十cc機車上,墊高腳尖,吃力的把一張張寫滿房屋出售資訊的壓克力板,用鐵絲掛吊在電線杆上。

寒風呼嘯而過,遠方,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。忽然,一個熟悉的聲音鑽入她的耳際:「媽,妳怎麼跑出來了?」

她是唐千喻,永慶不動產草屯中興加盟店的仲介銷售員。吊板子,是她不論風雨,每天晚上一定要從事的工作。在這個人口不到十萬,重視人情甚於一切的鎮上,只有在電線杆上大量張貼廣告,才能讓人認識她。

身為單親媽媽的她,為了養活三個孩子,每天工作超過十八個小時。晚上十點半,孩子都睡了以後,她悄悄騎機車出來,沿路找電線杆吊看板。

這天,寒流來襲,兩個女兒心疼她,一聽到樓下鐵捲門打開的聲音,就從床上跳起來,沿路呼喊尋找。找到媽媽,三個人在路上大吵,女兒一手抱起整疊板子說:「妳明天還要早起做工,我來幫妳吊!」她把板子搶回來,說:「妳們明天要上課,媽媽來吊!」

爭吵中,母女三人都哭了,她只好讓女兒們幫忙。這時,她的手機響起,一位剛從外地遷來的客戶魏先生打來,劈頭就說:「我女兒肚子餓了,妳幫我買碗麵過來!」她委婉回覆:「我現在在外面吊板子,可以等我一下嗎?」

客戶每幾分鐘就打電話來催,聲音一次比一次不耐,唐千喻一面心急如焚,一面盯著電線杆怕女兒摔下來,突然,一根鐵絲刺穿了女兒的手指,鮮血迸出,電話聲又響起,她再也按捺不住,對客戶大吼:「你女兒是寶,我女兒就是草嗎?」

掛上電話,唐千喻心裡後悔莫及。回到家,她深呼吸三次,鼓起勇氣再打給客戶,一面為自己的情緒失控道歉,一面跟對方解釋自己的狀況。

沒想到,客戶在了解唐千喻的身世後,非但沒有怪罪,反而對她的堅毅非常佩服。接下來的兩年,不只跟唐千喻做了將近十筆生意,還把親戚朋友都介紹給她,其中有上市公司大老闆、醫生夫婦、律師等金字塔頂端的高收入份子。

理著平頭,外表看起來凶悍霸氣的魏先生,談起唐千喻卻也只有搖頭折服的份:「三更半夜冷得要死,還帶著孩子在外面工作……,沒有看過一個女人可以這麼『韌』的!」

一個看似充滿逆境與挫折的夜晚,成了她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轉捩點。

民國九十八年,唐千喻在草屯這個地方創下了三億五千九百萬元的成交金額,其中有一億元來自於魏先生的轉介。資歷才三年零八個月的她,打敗永慶不動產中部五縣市七百多位同事,成為該區有史以來第一位佣金破千萬的超級業務員。

這成績有多難?在草屯,學區、公園旁,三房兩廳附停車位,兩百萬元有找,千萬就能買下豪宅。相較台北都會區豪宅動輒上億元,在草屯拿下三億多的成交額,服務的件數與客戶,比都會區多得多。

就佣金而言,鄉鎮地方對於仲介信任度低,寧可找鄰居或遠房親戚,也不願意讓仲介賺一筆;如果競爭激烈,同業間削價互砍,原本公定的四%服務費下殺到一%甚至更低都有可能,「一年佣收還能破千萬真不簡單!」一位王者大獎評審說。

貧苦家庭出生……國中畢業嫁人,窮到沒錢養孩子

身為中部銷售王,她身上卻沒有霸氣。「其實,我滿自卑的……,」「二○一○王者大獎」面審短短二十分鐘內,「自卑」這兩字,她講了三次。自卑,來自她的出身。在鐵皮屋裡賣檳榔賣了十八年,三十五以前,唐千喻的人生,就像小小的檳榔一樣,被鄙夷藐視。


出生在貧苦的工人家庭,沒錢繼續升學,國中畢業就出嫁,在夫家門前擺檳榔攤。第一個小孩出生,家裡窮到沒錢買奶粉尿布,破樓仔厝內,夫妻倆把檳榔攤的紙箱拆開睡,把床讓給孩子。「從那一刻起,我就發誓要努力賺錢,不能讓孩子吃苦。」

除夕夜,她照常營業,颱風天,不管風雨多大,她照樣捲起袖子、架起雨棚做生意。十八年,除了生小孩坐月子,她從沒休假過。「在這個庄頭,講起亞哥(檳榔攤)的老闆娘,沒有人不認識的,」鄰居鍾智能說。

拚生計卻被鄙視……因為賣檳榔,孩子在學校被嘲笑 

開砂石車的先生,因為做人海派,朋友喜歡上門借錢,借到所剩無幾,全家生計靠唐千喻賣檳榔撐著。

努 力打拚並沒有錯,但她的職業,讓孩子在學校飽受嘲笑。國小男生扭腰擺臀裝檳榔西施的樣子笑女兒:「妳媽媽賣檳榔,是不是都穿很少,給人家捏屁股?摸胸 部?」唐千喻安慰女兒:「妳可以叫他們來我們家看看呀,說媽媽不是這樣的。」女兒一邊哭一邊說:「可是他們的眼神充滿了不屑,瞧不起妳。」

唐千喻心想:「就是因為我沒讀書,職業要被人家看不起,」決心轉行,「賣檳榔,孩子都會被瞧不起,那我做便利商店好了。」她拆掉檳榔攤,拿出好不容易存下的五十萬元,改做便利商店。

正慶幸有個新開始,營業不到半年,竟碰上九二一大地震,不只店家、住家全毀,連命都差點沒了。她坐在殘磚碎瓦上,連哭也哭不出來:「那一刻,真的很絕望……。」

她邊怨嘆自己命苦,邊走到一百公尺外的婆婆住處,發現婆婆房子也倒了,老人家在路邊哭。
我就想,他們辛苦一輩子,真的什麼都沒了,我還年輕,為什麼要這麼早放棄?」當晚,她打開手電筒,繼續營業。

想轉行卻被嫌棄……「妳會拉低我們店的格調」

投入的本金泡湯了,她重做檳榔女,並且更加努力,不但研發出獨特的石灰配料,選的檳榔也比別人幼嫩。別的辣妹西施拚美色,她拚口味與品質。

不過,當房屋仲介員的妹妹唐淑聘力勸她改行:「那個行業沒辦法做到很老,但是不動產可以活到老學到老。」


沒想到,當唐淑聘幫姊姊詢問是否有工作機會時,卻到處碰釘子。草屯有三十三家房仲,唐淑聘問了十家,全被拒絕。

「沒有人肯用她,連見一面都不肯,」唐淑聘回想起來仍難掩氣憤。甚至有人當著她的面不屑的說:「用了妳姊姊,我們這家店的格調,不就被破壞掉了?」

最 後,只有永慶不動產草屯中興加盟店店長廖健豪,答應與唐千喻聊聊。為了這個稍縱即逝的機會,唐千喻特地把一頭鬈曲紅髮洗直染黑,展現出非爭取到不可的決 心。「我發現她很有親和力,」廖健豪說:「最重要的是她的品性純正,肯拚……,業務員該有的特質都有,只是欠栽培而已。」

一個在家裡守了十八年,只認得自家門前、門後、買菜的路這三條路,只懂煮飯與賣檳榔的婦女,就這樣踏出在房仲業的第一步。
她像頑強的小草,抓住水泥牆上微小的隙縫,沒土沒水,硬要生根。

剛開始,她光把平方公尺換算成坪數就頭痛,更不要說土地法、民法、不動產交易一百問,只能猛K、猛問;家裡馬桶上擺著一本厚厚的法規,一早上廁所就讀。

比知識門檻更高的,是人心。剛上班,她在餐廳裡聽到同事閒言閒語:「我真不知道經理為什麼要帶一個國中畢業賣檳榔的來,把整間公司素質都壞壞掉!」

為了不讓別人的負面評價在腦海中重複播放,成為自己的魔咒,她反覆提醒自己:
「我不在意你們,我在意是我的小孩,」「我的人格不比別人差!」

受打擊也不放棄……一塊滯銷三年農地,她四天賣掉

她拿出賣檳榔的拚勁,不管物件大小,通通全力以赴。物件總價再低,也沒有檳榔低,檳榔能拚命賣,房子當然也可以。

總價不過一百多萬的案子,一般人嫌少不肯接,但她可以為了客戶一句「有興趣」,三小時內從南投趕到台北,與屋主協調到半夜,搭最後一班高鐵回家,隔天早上再搭第一班高鐵上去,直到搞定為止。


令她在草屯聲名大譟的案子,是一塊賣了三年賣不掉的農地。

一間農舍,三百多坪中蓋了一棟別墅,屋主自賣,三年賣不出去,她去接洽,對方斜著眼睛看她說:「妳有比以前的頂尖業務強?」她花了兩個禮拜的時間跟屋主媽媽搏感情,天天上門拜訪,磨得人家受不了,勉強答應簽下專任,但限期出售,「一個月沒賣出去,就不用來煩我了。」

「我 當天馬上回家寫板子,寫了兩百多張出去掛,掛到凌晨一點多,」她說。隔天早上,屋主兒子出門一看傻眼,整個草屯鎮大小街道有電線杆的地方通通掛滿了土地要 賣的資訊。這招看似最笨的方法,效果卻最好,三天後就有人上門詢問,四天內案子成交。唐千喻的名聲一炮而紅,過去不屑她的房仲業者,紛紛打聽挖角可能性。

受抹黑也不退卻……客戶惡意投訴,衝到對方家要求道歉


人一紅,各種毀謗伴隨而來。有同業知道她的背景,搶客戶時跟對方說:「你放心把房子交給一個國中畢業的人,當檳榔一樣賣嗎?」也有客戶在成交價格不如預期時,用三字經大罵她,叫她滾回去賣檳榔。

但她也不是一個逆來順受的人,她有草根出身的悍。

賣檳榔時,曾有客人趁著她不注意時,想吃她豆腐,沒想到身子才剛靠近,她立即甩客人一巴掌,還一路追打出去。賣房子後,曾有一位地主因為不滿意買方開價,把她當出氣筒,對著手機狂飆三字經,罵了五分鐘後,還對店長誣指唐千喻服務態度不佳、對他口出惡言。

她聽到店長轉述後,馬上開車到客戶家,當客戶的面打手機給店長,再把手機塞到客戶手中,要求他解釋清楚。客戶嚇一跳,道歉後掛上電話,眼睛瞪大看著她:「妳怎麼這麼好膽,還敢回來找我?」

唐千喻毫無懼色:「對就是對,錯就是錯,你不高興可以罵我,但是不能抹黑我。」


她堅毅的態度贏得該客戶的尊敬,其後陸續介紹好幾個案件給她。上任兩個月,唐千喻就交出漂亮成績單,開發件數超過資深同事。

喪夫後更振作……「如果我撐不下去,孩子的人生也完了。」

然而,彷彿嫌她的命還不夠苦似的,命運再度展現它的殘酷。就在她入行四個月領到第一筆獎金後,她丈夫與朋友酒後起衝突,被對方當場活活打死。

「我整整一個禮拜吃不下飯,睡不著覺,每天都恍恍惚惚……,有時候會呆坐在馬桶上,一坐就是四、五個小時。」她回憶。

「七天內瘦了十公斤……,我們都好怕她出事,」唐淑聘說。

一天晚上,女兒走進房間,觸摸媽媽的鼻息,想確定媽媽是否活著,沒有吞藥自殺,她猛然驚醒:「我還有三個孩子,如果撐不下去的話,他們的人生也就完了……。」

當 時,她的十歲兒子原本愛打跆拳道,她怕兒子受傷,不准他打。兒子見媽媽不吃飯,心想,不要讓媽媽擔心自己會像爸爸一樣,被人家打死,於是端一碗飯到媽媽面 前說:「媽,妳把這碗飯吃掉,我以後永遠不再提『跆拳道』三個字。」她勉強吃了半碗,兒子回房,把跆拳道服包起來丟掉,從此再也沒提過跆拳道三個字。


意識到自己是孩子的榜樣,唐千喻重新振作,遇到挫折,「難過也是一瞬間的事,只要想到小孩,就可以撐過去。」

有一次,同業在外面傷她很深,她回家後久久不能釋懷,蹲在垃圾桶旁邊哭,大女兒走過來罵她:「妳哭什麼哭?妳不准為別人哭,只能為我們哭!」「在這個世界上,只有我們三個可以打倒妳,其他人都不能打倒妳!」

台灣有數千位檳榔西施,許多像唐千喻般命苦,若在怨懟與消沉中度過,似乎也不奇怪。但唐千喻卻選擇不一樣的路,改造命運,做兒女的榜樣,「我要讓孩子知道,媽媽做得到,你們也一定做得到!」 


賣一顆檳榔,不到十元;賣一棟房子,千百萬元;贏得孩子的尊敬,無價。

對她而言,人生最美好的不是業績,而是親子同心。雖然人生處處是殘缺,但面對殘缺,卻讓她獲得另一種美好。

延伸閱讀:評審現場》兒子叮嚀她:記得跟評審說,妳是我媽媽。

八月三日清早五點半,唐千喻一如往常起床。這天,是她參加《商業周刊》「二○一○王者大獎」面審,上台北面試的日子。三個孩子對於媽媽要上台北,既興奮又驕傲。

前一天晚上,女兒們幫她準備資料,模擬面試,練到三個人都倒背如流;怕媽媽緊張,不斷幫她心理建設,「沒有上沒關係,做自己就好,」十三歲的兒子則不斷提醒:「妳記得要跟評審說『我是簡佑勳的媽媽』喔!」

七點半,準備梳妝出門。獨自坐在化妝台前,望著與先生的結婚照,唐千喻激動流淚,對著照片說:「老公你看到了嗎?我做到了!」

總公司要幫她挽頭髮,裝假睫毛,交代她要避重就輕,別多談國中學歷與檳榔背景,但她卻覺得,這麼一來,「我就不再是我。」明知爆炸頭與學經歷可能不討喜,但她決定做真實的自己。

二十分鐘的面試很快過去,離開會場前,她忽然想起兒子交代的事,「等一下,我還有話要說!」六位評審全部停下手邊的動作,楞楞的看著她,「我兒子要我告訴大家『我是簡佑勳的媽媽』!」

入圍名單公布,唐千喻沒有入圍。女兒不相信,「怎麼可能!」在電腦前反覆查詢了一整晚。兒子最難過,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面大哭,「一定是我叫妳講那句話才害妳沒上!」那夜,一家四口都睡在媽媽房間裡。

幾天後,當我打電話去,表示將前往採訪時,三個孩子像瘋了般尖叫狂跳,
「媽媽妳看,我就說妳的努力一定有人會看見的!」女兒開心的說。

這是最平凡的人物,創造出最不平凡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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